夺门之前
公元1450年明代宗景泰元年,明廷在挫败瓦剌入寇京师的计划后,终于把骄傲的太师也先逼到了谈判桌上。再打下去,不但瓦剌人吃不消了,其他各部也会因承受不了,而私下与明廷媾和的。
既然战场上占不到便宜,那就双方休战,不愉快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大家不妨抓紧工作,重开榷场,发展贸易,没准儿收益更大。
为了表达草原各部族对和谈成功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真诚,在漠北广阔的草原“旅游打猎”一年多的明英宗朱祁镇,被也先派人隆重的送回京师。这预示着双边关系暂时恢复正常。
瓦剌人开心了,明廷军民也开心了,可是明代宗朱祁钰就不开心了。这皇位刚坐热乎,原来的主人就回来了。还有一个人先开心,后忧虑,且忧且惧。这个人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明英宗朱祁镇。
明英宗VS明代宗
俗话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兄弟是路人。
对,那不是侯门,是南宫的宫门。那是代宗为明英宗准备的全封闭养老的地方,尽管英宗才25岁。紫禁城虽大,却已经容不下英宗了。虽然住进了南宫,可是天天有人来拜见英宗。思虑再三,即使于谦的话“天位已定,宁复有他?”也不能完全消除代宗的心腹之忧。
等到“南宫落钥”,代宗才算稍安。这充分体现了作为景泰和正统两朝权力的正式交接,而在明朝历史上具有特定的仪式感。
南宫的日子并不好过,事实上英宗被与外界彻底隔离了。而外边的世界在代宗和于谦的君相合作下,文臣全面管理运营明廷的军政事务。武勋集团的覆灭使得在永乐、宣德时代与文官们分庭抗礼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孙太后
人们应该庆幸的是,于谦是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在他领导下的文官体系,支持代宗恢复国力,抓民生促生产。成效明显超过了英宗在位时。常言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英宗做不到的事,代宗差不多做成了。
明英宗不是不懂道理,所谓人要脸,树要皮。虽然自己脸黑,但是心里明白。今时今日的局面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怪不得别人。相反他得感谢代宗和于谦,最终挽回危局,没有重演北宋靖康惨剧。
最重要的是英宗现在的条件,不允许他再高调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好在孙太后为他保住了嫡子朱见深皇太子的位置,将来的帝位还是自己一脉。在这个问题上,于谦为首的文官们也是支持的。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往往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面,一般都酝酿着涌动的暗流。
景泰三年,代宗为了追求完美,鼓足勇气废掉了大侄子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把它让给了自己的儿子。客观来讲,代宗这么做也能理解,自己的业绩明显强于兄长远甚,用人和理政的能力都比他强。而且自己的皇位虽然是太后授权,但也是靠打硬仗打出来的,这点也是朝廷公认的,合法性毫无问题。因此改立太子的事,连于谦也不好当面反对。
景泰四年,才刚刚成为太子一年多的代宗独子不幸夭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下打击太大。满腔希望瞬间乌有,代宗整个人都垮了。这个时候就是小人作祟的时候,有复立朱见深的,也有过继藩王子嗣的,甚至还有“迁沂王置封地以绝人望”的惊悚言论。代宗不胜烦扰,朝野疑惧观望。
太上皇明英宗
夺门复辟
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景泰八年正月,储位久悬不决的代宗病重。在京师保卫战中以军功封武清侯的禁军将领石亨联合了被罢黜的徐有贞、太监曹吉祥等于正月十六日半夜,趁着边镇警报入京师的时机,冲入南宫,簇拥着英宗闯入东华门,天亮时分升奉天殿。
在陆续赶来参加朝会的大臣们错愕的目光中,上皇复位。“卿等以景泰皇帝有疾,迎朕复位,其各认事如故。”明英宗朱祁镇摇身一变又出来主持工作了。
这就是夺门之变。一次赌徒般的冒险,可笑的是赌徒们竟然选择了一个七年前坐庄失败的庄家。
景泰八年也是天顺元年。以王者出征,以囚徒归来的英宗神奇般的迎来了人生和事业的第二春。大明朝史上独一份。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不,首先是清算。天顺朝第一道诏令就是将少保于谦和大学士王文以迎立外藩的罪名下狱。然后是废除代宗帝位。
南宫七年的圈禁生活就是修炼,让再次登顶的英宗有了如隔世重生的感觉。与正统十四年之前相比,明廷的政治环境已经发生巨变。虽然清算了于谦等人,但是文官集团已然确立了不可动摇的政治地位。
正月十七日复辟成功,目睹自己的弟弟被移出寝宫迁入西内,英宗很清楚,卷土重来的已不是什么正统皇帝。在文官集团眼中,于谦已经封神,而英宗自己,只不过是又一个朱祁钰而已。
夺门之变
英宗其人
在正统七年前基本上还是仁宣时代的守成延续。年轻的英宗从亲政那天开始,就强烈的散发着叛逆的性格。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缺少父亲的陪伴,从小与宦寺为伍,所以英宗朱祁镇的人生基本上是从王振这里开始的。
正统七年之后的明廷可以说是一部大太监王振的上位史。在英宗的纵容下,失去太皇太后张氏及“三杨”大学士强大加持的文官集团,被王振领衔的阉党严重打压。彼时永乐时代的元勋武臣们依然掌握兵权,随后的土木堡一战,文、武、阉党俱灭。
及至英宗复辟,依然怀念昔日王振在时情景,竟然还想追究当日于谦等人廷议京师保卫时打死王振党羽的那些官员。更夸张的是,不但隐瞒王振为樊忠锤杀的事实,更为王振制作人型木偶,在京师智化寺设立精忠祠,公开为王振纪念招魂。他不认为土木堡的惨痛教训都是拜王振所赐,反而觉得王振忠勇可嘉,蒙昧致此依然执迷不悟。可怜那十余万随他北征的明军将士,遇到如此君王,泉下有知不知道要做何感想了。
此后复辟功臣之一的太监曹吉祥,原为王振门下,及至英宗复位,效法王振,有样学样,投上所好,从此阉党死灰复燃。天顺年间,英宗依然利用阉党制约文官集团,此时已无元勋集团,武将只有听调权而无提调权。从此,明廷军政事务皆受制于文官集团,而英宗首开以阉党制约外朝的传统。
明英宗复辟
当初英宗北狩,曾受也先胁迫至宣大各关隘扣关,让守将出迎。结果大同、宣府的守将早知皇帝为瓦剌所迫,出于守土有责的公心都没有理他。复辟成功,英宗竟一直怀恨在心,大同守将郭登被他秋后算账,差一点被整死;而宣府守将杨洪早在景泰二年就去世了,本人逃过一劫,可是他的儿子杨俊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英宗的报复。
明知道守将拒绝开关肯定是职责所在,身不由己。作为皇帝怎么能因此而迁怒呢?英宗的格局实在是不怎么样。
纵观英宗其人,未出征时狂妄骄横,至绝境时无匹夫之勇,遇强敌而弃刀席地而坐,基本上就是一副放弃的样子。可是等到也先要求他写信令各地守将开门时,英宗又是有求必应,积极配合,完全一副带路党的嘴脸。
到了漠北,明廷使者来看他,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人家:我在这里吃穿粗鄙,有没有带锦衣玉食来?活脱脱明英宗版的变形计。
再说对于自己的弟弟,英宗之所以“深恨之”,不外乎代宗贪恋帝位软禁自己,废黜太子朱见深,背弃了当初太子之位确保英宗一脉的约定。说到底,还是皇权在作怪。然而,英宗似乎忘了,正是代宗挽救了英宗的事业,虽然代宗有错在先,但是并没有谋害英宗父子,否则凭代宗的能力,根本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
何至于“尽废代宗之政”,到底国家和个人名位孰轻孰重呢?
还有于谦,复辟第二天早朝,其实于谦、王文打算联合群臣,说服代宗复朱见深太子之位的。以此二人的威望大概率可以让代宗改弦更张。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吊轨,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天顺三年十月,英宗与李贤奏对。李贤是经历过土木堡之变的幸存者,深知英宗性格,也经历了代宗时代的时代巨变。说起夺门及复辟事宜,原本代宗已无子嗣如果病重不起,于谦等人都是国家贤臣,必然奏请上皇复位,如此一来,夺门之变岂不是多余?而石亨、徐有贞这些投机分子,不惜拉上英宗做赌注,就是为了个人追求不世之功,结果导致了很多栋梁之臣受牵连。死的死,黜的黜,损失最大的还是大明朝。
李贤一番至诚至真的话,说到了英宗的痛处。天顺末期,英宗终于开窍了,重新起用了李贤、商辂等。
观正统、天顺两届任期,以明英宗之资质只能算幼稚、平庸之才。无识人之明,以至酿成大祸,遂使王振、曹吉祥、石亨、徐有贞之流层出不穷。
于谦就义
夺门之变杀于谦以正复辟之名,这是自私的表现。
所以英宗的是非观、人生观、价值观都是扭曲的,这一点从明宪宗一继位立刻给于谦平反这一点就能看出。
至于恢复宣宗胡皇后名位,释放建庶人,废除人殉等等,只能说人性是复杂的,大奸大恶尚有一丝善念,何况英宗历经磨难,饱尝世态炎凉,晚年心态发生变化实属正常。
小善小惠难以掩饰英宗大是大非上的晦暗。如无代宗君臣打败瓦剌,仅凭英宗个人魅力亦不足以征服伯颜帖木儿。这背后深层的原因,是明英宗扭曲的一生,扭曲了大明朝的前半生。许多事,许多人,许多历史都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