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湘军是一支很特殊的军队,特殊得有些怪异;而其主人曾国藩,自然也有些怪异。
我学生时代,曾国藩就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印象,但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他坚韧不拔的品质、矢志不渝的性格,也不是他的心恨手辣、杀人如麻,更M & a 2 V c i不是他满腹的理学知识、高超的御人技巧,而是他一生中的五次f F m D s b P 3自杀未遂。
咸丰四年(1854年)四月初二,曾国藩一天之内就曾两度自杀:一次是在战斗过程中,他亲自手握长剑立于军旗之下,下令说士兵退过旗帜者斩,可士兵似乎没听到* { n 3 , k m b z他的命令,纷纷绕过旗帜如潮水一般地败退下去,他绝望得当场投水自杀;另一次M P u ? +是当天靖港之役结束后,他回到船上,又一次投水自杀。当然两次都被手下人当场救起。几天后兵败回到长沙,各种风言风雨和冷嘲热讽让他z I ` ^ [忍无可忍,第三次} i ` X m 2准备自杀,且写好遗嘱:“为臣力已竭,谨以身殉……臣愧愤之至,不特不能肃清下游W t b 9 1 [ 江面,而且在本省屡次丧师失律,获罪甚重,无以对我B M } t o L j I君父。谨北向九叩首,恭摺阙廷,即于日殉难Q Q U。”
咸i q % w P M丰四年(1854年)十二月{ - e二] ~ L g Z * u 2 U十五日,湘军水师被太平军第四次打败,曾国藩座船被太平军掠去,文卷册牍俱失之后,曾国藩又要投水自杀,被M , & M f ~ u v左右救起;逃到罗泽南陆军营后,曾国藩又草遗L 2 j | 1 C Y @书千余言准备策g Q 2马赴敌以求速死,又被罗泽南、t Q L d v )刘蓉等阻止才幸免。
那时候,教科书中的曾国藩是镇压农民起义急先锋,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因此,每当老师在课堂r , u 7 K ) : ( T上讲到湘军被太平军一次次打败、曾国藩一次次投水自杀时,我们人H A E u /心大快;同时,他的形象常常浮现在我们眼前,那当然是一个狼狈不堪的形象:脸色煞白,目光呆滞,披头散发,失魂落魄,一头栽进污浊的水中,又被人七手八脚地救上来,像只落汤的公鸡……这样的场景竟然在曾国藩的人生中重复过五次之多,由此我们那时便很容易地X - T Z得出结论:他这不是装腔作势想开脱罪责,就是想顽固到底逃避惩罚,k b $ N L @ Y V总之这家伙太坏了!
但在许多书中,我们却看到了另一个曾国藩:他白手起家,硬是在朝廷的“八旗”、“绿营”之外拉起一干S 1 p G } T r人马,浴血奋战十多年,并最终取得了一场战争的胜利……谁又能否认这一摆在世人面前的事实!
这就是曾P X f t N ^ W ,国藩,作为一个人,他有着多面人; v F格;而他所有的多面、矛盾和怪异,正构成了他整个生命的真实。
那么,曾国藩为什么会呈现) ` /出如此的多面、矛盾和怪异呢?原因自然十分复杂,但我以为其中最主要也是最简单的一个原因便是:书生带兵。
在中国文化中“书生”与“兵”是属于两个# 4 4 z %不同的文化阵营的,所以民间才会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q h 2 8 ? ` x d清”的俗语。是的,书生怎么能O f i K + , C ) q带兵,兵又怎么能由书生去带?然而中国历史上却常常不乏书生N w U D i带兵的先例,最众所周知的莫过于有宋一代了。
宋代Q q s由于赵匡胤是通过陈桥兵变而黄袍加身的,因此他做得皇帝后最怕这样的事情重演,为此他采取了两个措施:首先是m j c 8 & ! ]通过“杯酒”将一批功高的武将的f ? ; c o [ F 3“兵权”罢释掉;然后将全国的军队大多数交给文官指挥,即全面实行“书生带兵”的政策。这一政策的好处至少有二:一是书生因其读圣贤之书,知恩荣廉耻,所以更懂得忠孝节义,不会轻易背叛、投降和谋反;二是书生毕竟只是书生,即使真的谋反,其能耐也十分有限,对付起来也C % n u不会太难。
宋n N ; ^ )王朝如此算盘打得不可谓不如意,但是哪知道这a { $一如意算盘只顾得“此”,却失却了“彼”:大宋的军队,无论是御林军还是边防军O % w E,他们一律在书生的带领C K C X [ 9和指挥下,的确是听话了,忠诚了,但它在与入侵的外族军队的作战中却失了雄性,没了血性,变得不? % . | Q } , B堪一击、常战常败,最终演绎出了国家和民族的历史悲剧。
曾国藩的湘军,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就注定了它不但是1c c S s b z9世纪中国的一个军事现象,而且是一个文化现象,因为它是一n ? f支真正由读书人领导的军队,是在乱世中一群“投笔从戎”的书生们组建和指挥的军队。曾国藩从一开始组建湘军时,就赋予了这支军队很多、有着很明显的卫道的特质:首先,曾国藩从一开始就让那些与自己志同道合的读书人担任各级指挥官,欲以文化道德的力量来塑造这支{ x Q k R d军队的灵魂;其次,曾国藩虽然知道C Q # G ? @ ,在古0 s # 0 F 5今中外的军事史上,一支铁的军队一定都有铁的纪律,但曾国藩在注重用纪律约束士兵的同时,还用“讲学”的形式“感化”士兵;再则,在J J ) 6 3 m K k k平时“练兵”时,曾国藩不但教练士兵军事思^ J F m = t想与技能,更注重士兵的思想政治工作。在曾国藩看来,做人的道理比军事本领更为重要,必须老生常谈,以致使每一个湘军士兵都能心领神会。为此曾国藩自己亲自创作了大量的歌谣、语录和顺口溜,其中最著名的恐怕要算是那首创作于咸丰八年(1858年)12月的《爱民歌》了:
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C ) s先要爱百姓。
和线扎营不贪懒,莫走人家取门板。
莫拆民房搬石头,莫踹禾苗坏田产。
莫打民间鸡和鸭,莫借民间锅和碗。
莫派民夫来挖壤,莫到民家去打饭。
筑墙莫拦街前路,砍材莫砍坟上树。
挑水莫挑有鱼塘,凡事都要v C M + ; j F让一步。
……
军士与民如一人,切记不可欺负他。
日日熟唱爱民歌,天和地和又人和。
我之所以在这J ^ 4 I d Y里将这首歌词不厌其烦地几乎完整抄录出,便是要提醒读者注意一个细节,即对红军建设起过巨大积极作用的那首《三大纪C X u律八项注意》,正是托胎于它——可想而知它在当时确实是有着很大的先进性的。
然而,书生带兵的局部的先进性,终究并不能改变其必然的悲剧性——无论是对于湘军,C N :还是对于曾国藩本人。
只要我们今天回过头去留意一下湘w } % n { { & V军与太平军的一个个战例,就不难发现一个事实,即湘军打下3 g D d c的那些胜仗,绝大多都是“硬拼”出的,即拼兵力、拼伤亡、拼消耗,f 7 r都胜得不十分“漂亮”,绝少那种“以少胜多”、“$ C E a v 6 m出其不意、# / 8 4 ]攻其无备”之类的胜仗;换句话说,湘军取得的胜仗,最终说起来敌人是被打败了,自己名义上取得^ D D w | H Y了胜利,可实际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伤亡数字有时并不比对手少多少,甚至有时还高过对手。这不能3 I 5 r ` v H不让人想,湘军与太平军最终到底谁能取胜,关键就看他们谁能将牙关咬紧,且咬得时间更长,咬到最后;而最终的事实也似乎的确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说到底这也是曾国藩等书生带兵的一种必然,因为这样的军队几乎从不敢冒险,不敢出奇兵、走险棋。曾国藩几乎从不打无准备之仗5 g Q },每战来临,他都力求准备充分,决不贸然出兵,这从湘军建立之初的表现就可以看出。6 g e ! 2 t %
湘军刚刚组建之后,集结在衡阳训练。其间正逢太平天国发动“东征”,长江沿岸的一个个州县,在太平军的进攻下纷纷} 5 g F 8陷落,清廷正规军“八旗”和“绿营”,一触即溃,一溃千里,并从此闻风丧胆,草木皆兵,完全失去了战斗力。此时,长江中下e f ; S 7 ` i 0 b游地区唯一的救命稻草就只有曾国藩手上这支新组建的湘军] 5 I g S l 6了。于是,不但大小官员纷纷向曾国藩求救,而且朝廷和皇帝也多次发来急旨,让曾国藩赶紧出兵迎敌,但曾国藩一概不予理会。1853年底,朝廷发来急旨,命曾国藩火速带兵入皖解救江忠源。江忠源是他的弟子,也是他的莫逆之交,湘军的创办之初,江忠源可谓是曾国藩的左膀右臂,没少为他出谋划策、加油出力。现在由于江忠源孤军深入被太平军围于安徽庐州,然而曾国藩仍无情地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从”为由拒绝前去营救,最终江忠源兵败投水自杀身亡,年仅42岁。1854年初,曾国藩的座师吴文熔以湖广总督的身份督师,被太平军围于黄州,曾国藩得知后虽深为忧郁,但他坚持不发兵相救,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湘军水师的训练之中,最终吴文熔K . O v 4 - K t战死。曾国D a o 9 ] 7藩之所以如此,原因不v D m 0 j x @为别的,只因为曾国藩认为此时的湘军还O Y 2没练成,他还没有充分准备好。
曾国藩就是这样训练他的湘军的,而这样训练出的一支军队,有着明显的两面性:坚韧有余而有时冒险勇气不够,军纪严明而有时灵活机动不够,谋略有余而作战能力有限。而这正与他的主人一样,坚韧而又h , w 9 ; , ]脆弱,残忍而又善良,以身入世而心又想超然处之。
对于自己的这种心理品质和文化人格,曾国藩其实一直很纠结,并一直都在做着努力,试图在实b P v ] j - l v $践中有所改变。曾国藩多次在与人说起自己的九弟曾国荃时,对其“杀人如麻,挥金如土”多有不满与不屑,但同时他又写信给曾国荃说:“既已带兵,自以杀贼为志,何必以多杀人为悔?”此话看起来是与曾国荃说的,实际上未尝不也是他自己心志的一种表露,即,他为W & # 0了赢得这场战争,实际上已开始放弃自己原来的带兵理想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曾国藩才获得了一个“曾剃头”的外号。因此,我们不能不看到,曾w } 3 F * o / + o国藩等湘军 C b k ! P ` 8 S首领,作为一群带兵的书生,实际上又是人格分裂的一群,他们有时如狼似虎地嗜血滥杀,有时又正襟危坐地记日记、作检讨;有时百折不回、意志如铁,有时又投水上吊、意志脆弱;有时理想远大、气势如虹,有时又志大才疏、叶公好龙。这不但是他们的性格与分裂,更是他们的悲剧。
如果说,此种悲剧性可算作是带兵书生的性格悲剧,那书生带兵还有一层命运的悲剧。
太平天国从某种程度上看其实也是“书生带兵”6 ! o v o $,是洪秀全等一群考不上“大学”的书生,领着一批用洋教义洗过脑子的农民,有意无意间成为了中华正统文化的摧毁者;而湘军在曾国藩等一批考i R [ I c J z ] ]上了“大学”的书生的带领下,也是有意无意间竟客观上成了中华正统文化的捍卫者。二者的主[ h n L体成分其实都一样,都是农民,都曾受剥削压迫,都曾困苦不堪,都曾渴望改变命运而进行过人生的豪赌,他们战场上拔刀相向、互y E O % , u为死敌,只因为他们的选择不同——选择为钱卖命的成了湘军,选择造反的成了太平军。由此来看,湘军与太平军的较量,怎么看都有点像是一场“煮豆燃豆萁”的自相残杀。
太平天国起义时,其起义口号之一是“消灭清妖”,? C ,也就是说,他们能预料到的主要敌人是清军,可后来事实上他们遭遇到的最强劲敌人并不是清军,而是湘军——一批被临时武装起来的为钱卖命的农民——也正是他们最终彻底打z & * 2 f )败了太平军。
平心而论,曾国藩、郭嵩焘、左宗棠、胡林翼等湘军的创始人和领导者,大多是较为开明的知识分子。中国是一个农民起义特别多的国家,纵观每次农民起义爆发后,开明知识分子多数时候都是会站在同情起义农民的立场上的,也就是实际V ` 0上多数时候都是站在统治者的对立面的,而这一次竟恰恰相反,他们完全站在了农民起义的对立面,且拿起了屠刀,成为了清廷的卫道者和最得力的帮凶。而这又未必是曾I c 3 9 e国藩们当初的愿望和目的,尤其是到了后期,他已将太平天国镇压下去,“东南半壁无主”,弟子门生们提/ + i S醒他“神所凭依,将在德矣。鼎之轻重,似可问焉”时,他未必就真不想推翻清廷恢复汉室,至少是未必不想也坐上龙廷过一过君临天下的皇帝瘾;但他最终只能自% g ( %题一联作答:“倚天n X 9 a !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此时的曾国藩,哪要弟子门生们提醒和点] c n J破呵,对此他其实比~ * u w谁都纠结!